• 2007-10-19

    略谈梁羽生《七剑下天山》 - [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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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谈梁羽生《七下天山》

     

        一九五六年十月,在梁羽生的專欄《三劍樓隨筆》中,出現了一篇名為《淩未風·易蘭珠·牛虻》的文章。梁羽生在談及《七劍下天山》時,承認《七劍》其實是在模仿英國女作家伏尼契的《牛虻》,但他只是利用了《牛虻》的部分情節,在人物的創造和故事的發展上,卻和《牛虻》完全兩樣。《七劍》並不是梁羽生最喜歡的作品,但卻是梁羽生作品中銷量最大的——直到今天,許多人提起梁羽生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寫《七劍下天山》的”。

     

        我沒看過伏尼契的《牛虻》,不清楚在寫些什麽,但《七劍下天山》以史入文,把納蘭容若,康熙,傅青主等一批真實人物拉扯進武俠小説裏,後來金庸的《書劍恩仇錄》走的也是這條路,且取得更大的成功。單以水準而論,梁羽生確實不如金庸,但在新派武俠小説的貢獻和影響上,則是梁羽生要大一些。

     

        《七劍下天山》有一條愛情的主綫,張華昭遵照卓一航的遺願,將兩朵憂曇仙花送到白髮魔女面前,這是梁羽生最負盛名的愛情傳奇,終於在苦苦等待六十年的憂曇花開中緩緩落幕。百歲高齡的練霓裳面對眼前代表海枯石爛的憂曇仙花,想起與卓一航幾十年的愛恨難辨,所有的情感都凝注到天山無邊的雲海之中。無驚無懼,無喜無悲,無生無死。在無限的感慨中只有感動。別有深意的是在練霓裳與卓一航幾十年的愛情傳奇中還一直有一位看客,那就是岳鳴珂,後來的晦明禪師。練霓裳因卓一航一夜白頭,卓一航為練霓裳尋找憂曇花苦候至死。在這場盪氣迴腸的愛情之外一直靜靜佇立著晦明這位看客。他們少年時的愛恨悲歡,姑且不提。練卓二人天山南北高峰星夜回首,守候憂曇花開。中間的晦明袖手天山雲海之中,見證兩位朋友在年華老去堅守著執著與痛苦,長歎一聲道出:“情孽”二字。心如止水的晦明旁觀練卓愛與痛時,心中是否也會泛起漣漪?當年的嶽鳴珂,仗劍熊廷弼幕下,與鐵珊瑚許下白首約。故主熊廷弼慘遭閹黨陷害,傳首九邊;情人鐵珊瑚身遭不幸,死在岳鳴珂的懷中。從此有了天山獨居的晦明禪師,閑看天山的日落月出,見證旁人的悲歡離合。“憑欄一片風雲氣,來做神州袖手人。”,天山派開山祖師晦明禪師也許有太多的無奈。練霓裳卓一航苦候憂曇花開,生離畢竟還有希望;晦明禪師則是人鬼殊途的死別,所有的悲喜苦樂都已隨風而逝,只餘下見證一場傳奇愛情的平靜。數十載的天山傳奇中,練霓裳卓一航演繹盡了世間愛情的淒豔華美,晦明禪師一旁獨自靜靜見證。

     

        2005年徐克改編的《七劍》,坦白說對這部電影失望。電影忽略了小説中“反清復明”的主綫,卻把天山劍客定位成“保護村莊”的保鏢。晦明禪師的眾弟子當中,楊雲驄在小説原著的楔子就已經去世,臨死前把女兒托給被人欺騙而洩密,,遭到誤會要投河自盡的穆郎(後來的淩末風),並寫了血書,讓穆郎上天山,拜晦明禪師為師。

       

        淩末風在原著小説有一個外號,“天山神芒”,它是《七劍下天山》的主人公,自楊雲驄去世,楚昭南變節,他便是唯一繼承晦明禪師的傳人,在小説裏是主要人物。可電影沒了淩末風,卻讓楊雲驄活著,而楚昭南的性格由邪轉正。七劍是七個人,不是徐導所謂的七把劍那麽簡單,沒有了飛紅巾、淩末風、桂仲明、冒浣蓮、易蘭珠、張華昭和武瓊瑤,沒有了納蘭容若這位詞人,傅青主這位大國手,根本上扭曲了原著小説的精神。

     

        我心目中的“天山七劍”依然是“飛紅巾、淩末風、桂仲明、冒浣蓮、易蘭珠、張華昭和武瓊瑤”。淩未風在書中除了晦明禪師與白髮魔女之外,可算得上武林第一人。當年還是個大孩子的淩未風身遭誤會,懷抱楊雲聰的遺孤不遠萬裏上天山,十年間與晦明闡釋易蘭珠一老一小相依為命。歲月成就了天山神芒的威名,卻彌補不了淩未風關愛的缺失。梁羽生賦予淩末風的性格可以從劉郁芳向淩未風述說自己的痛苦,淩未風借孩時舊事來解釋。

     

    “我的母親很愛我,但有時她也很嚴厲。有一次有個大孩子欺侮我,我把他打了一頓。我的母親責備我,我覺得很委屈,我突然偷偷地離開了家,躺在附近的山頂,在那裏想:母親一定以為我死了,這時候她一定在哭泣了。這樣地想著想著,孩子的心好像是既感到快意,又感到淒涼”。

     

    回疆冰河大戰中,劉鬱芳被大內衛士困在懸崖邊上,淩未風則被楚昭南等人圍攻,亂戰之中兩人已然相望卻又咫尺天涯。劉郁芳大聲叫道:“淩未風!咱們到底見著了!”似乎忘記了眼前生死大戰的險境,或許是預感到兩人愛情迷局破解的到來。劉郁芳跌下懸崖,人在半空猶自厲聲尖叫:“淩未風,你現在還不說實話嗎?” 惟有淩未風在懸崖上狂叫著劉鬱芳無法聽到的答案。

     

    小説的最後韓志邦代淩末風而死,但淩劉終究沒有終成眷屬。劉郁芳最後給淩末風的信寫道:“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煦以濕,曷若相忘於江湖“,這種相忘江湖的革命道德昇華論恐怕只是掩飾,很難信服。

     

    易蘭珠在小説的形象太沉重,她心頭上壓著楊雲聰的血書,這幾乎成了她的復仇工具。我認為楊雲驄在《七劍下天山》中的形象是很失敗的,對比多鐸,實在讓人難以理解為何納蘭明慧會對楊雲驄念念不忘。多鐸的英雄氣概,多鐸對妻子的深情大度完全把楊雲驄比下去了。

     

    冒浣蓮是個很出色的女子,她機智聰明,並有著古典女子的善解人意,溫柔多情。書中開頭魯王舊部刺殺多鐸時,冒浣蓮和傅青主上五臺山是來尋找她的生母董小婉的。冒浣蓮開始一直有著沉鬱憂傷,自幼失去父母,跟隨年長的世伯傅青主長大,心中自然會有身世之悲。這也是冒浣蓮會喜歡上桂仲明的原因,看到那個身世茫然的黃衫兒,觸中冒浣蓮心靈最深處的憂傷與愛憐,所以才會情不自禁地去關心桂仲明,身世孤苦的同命鳥自然流露的同病相憐。而桂仲明在失憶迷茫無知中也會自然而然親近冒浣蓮。除了冒的溫柔善良,更多的是相同的身世憂傷使得雙方在心靈上找到真正的安慰,以及對生命欠缺的彌補。

     

    提到《七劍下天山》必然要說納蘭容若,梁羽生在書中用筆墨展現了納蘭容若的光輝。納蘭出場時,向納蘭明慧彈唱自己的新詞,而這首新詞卻是相當淒苦的悼亡詞。納蘭當時已經喪偶,此時的納蘭應該已經沉醉在悼亡的精神世界中,書中的納蘭更像是天性淳厚的書生。納蘭與冒浣蓮相交,成爲了知音,之後藏邊的帳幕之中納蘭與冒浣蓮秉燭夜談,相對如夢寐,冒浣蓮以詞相贈,婉拒了納蘭的一番情意,燭影搖紅之中納蘭握住冒浣蓮的雙手說道:“天快亮了,我送你出去。”冒桂新婚之夜,冒浣蓮還是不禁思念起遠在京華的納蘭,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邊城的帳幕裏,她和納蘭容若對著燭光,品茗清談,藉新詞而表心意。

     

        “莫續京華舊夢,請看黃沙白草,碧血尚陰凝。驚鴻掠水過,波蕩了無聲。更休問絳珠移後,淚難澆,何處托孤莖,應珍重,瓊樓來去,穩泛空溟。”她心中默然念那晚寫的這幾句詞想道:“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仲明純真戇直,得婿如此,夫複何求!如今我,已是孤兒有托,但願納蘭公子也能夠早日重續鴛膠。

     

    冒自歎人生沒有十全十美,或許內心深處隱隱覺得錯過了納蘭。她險上的笑容重新綻開,與桂仲明同入羅帳。

     

    萬裏之外,京城相府的白玉樓中,納蘭容若正在對月懷人。他當然不會知道這晚正是冒浣蓮的洞房花燭夜,更不會知道冒浣蓮也曾經想到了他。

     

    愁思難道,他不知不覺又念起那首題為“塞上詠雪花”的“采桑子”來。這首詞既是他的自陳抱負,也是為了思念冒浣蓮而寫的。自從與冒浣蓮分手之後,他已不知念過多少次了。

     

        非關癖愛輕模樣,

        冷處偏佳,

        別有根芽,

        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

        飄泊天涯,

        寒月悲笳,

    萬望西風瀚海沙。

     

    很喜歡《七劍下天山》中的納蘭容若,沒有對榮華的徹底厭倦,沒有悼亡的刻骨沉痛,有著清純少年的善良憂傷,以及離別的相思。

     

    天山七劍之中多數都是帶著憂傷,武瓊瑤算是個例外,與七劍中其他人黯盡生離死別相比,武瓊瑤的生命與憂傷絕緣。作為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武瓊瑤的爽朗陽光為師門的憂傷增光不少。陽光的武瓊瑤加上白髮魔女劍走偏峰的狠辣劍法,成為七劍中一道明快俊爽的風景。冰河之戰中,劉郁芳被打落懸崖,武瓊瑤當機立斷跳下懸崖救出劉郁芳,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確實不同凡響。面對含蓄內斂的李思永,武瓊瑤大膽表白。本以為,武瓊瑤將會為充滿憂傷的天山派帶更多的陽光歡樂,誰知後來李思永戰死,武瓊瑤帶著一雙兒女隱居天山。

     

    《七劍下天山》中人世間悲歡離合,生離死別隨處可見。桂仲明的父母義父恩怨情仇也是如此。桂天瀾,石天成,石大娘師兄妹三人的故事在武俠已經是很常見了。師兄弟同時愛上了唯一的師妹,師妹選擇了一個,另一個只有默默地承受並且衷心地祝福師弟師妹。遭逢兵荒馬亂的年代,石天成與妻兒失散,桂天瀾帶著師妹母子三人輾轉於戰火中。石大娘在日夜的思念中沒能等來丈夫,亂世之中與師兄桂天瀾相依為命,石大娘再婚之夜卻等來日夜期盼的丈夫。脾氣暴躁的石天成與師兄妻子反目成仇,一心要報奪妻之恨。石天成向師兄尋仇,卻被自己的兒子用暗器打落懸崖,得知真相的桂仲明痛苦不已離家出走,以至失憶。最終石天成重傷了師兄,導致師兄死于敵人之手。冒浣蓮與桂仲明重回劍石屋外的淩未風想屋中人悲慘的遭遇,又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悲從中來,無可斷絕。以及還有一生承載苦痛的桂天瀾,少年情場失意,中年與師妹作了掛名夫妻,又遭師弟誤會仇恨,老年抗清兵敗,背負著李定國的遺願,在劍閣的茅屋中沉默地注視眼前的大山,內心深處是無盡的痛苦還是飽經痛苦的漠然。

     

    《七劍》充滿了悲歡離合的喜悅憂傷。誠然《七劍》之中並無如厲勝男,練霓裳,張丹楓這樣出色的人物,但真正離別的滋味也只有經歷離別的人才能體味。如淩未風劉郁芳回疆江南的思念,納蘭冒浣蓮天各一方的祝福,桂天瀾石天成一家的亂世離歌,還有練霓裳卓一航太山南北的相望,天山雲海邊晦明禪師的平靜凝眸。《七劍下天山》卷尾梁羽生自撰的浣溪沙:

     

        已慣江湖作浪遊,且將恩怨說從頭,如潮愛恨總難休。

        瀚海雲煙迷望眼,天山劍氣蕩寒秋,蛾眉絕塞有人愁。

       

                             ——調寄浣溪沙

     

    這就是“俠骨柔情埋瀚海,恩仇了了,英雄兒女隱天山”。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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